《殺夫》The Woman of Wrath
1984(2023數位修復)|臺灣TW|彩色Color|102min|輔15
導演:曾壯祥
電影《殺夫》改編自李昂的小說,誕生於1980年代台灣社會逐漸鬆動、電影語言轉向寫實與批判的關鍵時期。在曾壯祥執導的電影裡,主角阿市是長年承受父權宰制與性暴力的女性,她是台灣新電影時期,最難以忽視的女性身影之一。阿市的沉默與抵抗,揭露長久以來在父權社會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婚姻秩序與性暴力;她並非典型的「悲劇女主角」,她的存在本身,構成對父權結構與暴力本質的質問。
電影以一場悲劇揭開序幕。年幼的阿市親眼見證守寡的母親自殺而亡的人倫悲劇,這公開而殘酷的死亡,成為阿市一生無法逃離的創傷起點。母親死後,阿市寄人籬下,年歲稍長,叔嬸安排她嫁入屠夫阿水家。自此,阿市的身體,成為男性(丈夫)的所有物,成為被支配的場域,丈夫那宛若性侵的性暴力與羞辱,則在婚姻之名下反覆發生,成為女性無法言說的日常。
電影裡,濱海小村作為封閉社會的象徵。海浪反覆拍擊岩岸那急促且狂暴的音牆,籠罩著阿市日復一日的婚姻生活。說是婚姻,但非兩情相悅,多數時候丈夫視阿市為洩憤/洩慾的工具。在父權結構底下的女性,就如同待宰殺的豬隻,身體被握有屠刀(生財工具)的男性所掌控。
身處父權結構婚姻裡的女性,社會視其存在價值僅為傳宗接代,若無子嗣的女人,則毫無身份地位,未婚或外於婚姻關係的女性亦然。而這關鍵,在電影裡亦清楚點出:舊時代的女性無經濟自主的權利,有價的勞動,都被男性掌握,女性只剩無酬的家務勞動。無法經濟獨立的女性,只能受他人擺佈,阿市的母親如此,阿市也是如此。當阿市試圖養雞作為家用時,卻被丈夫視作她瞧不起男性賺錢養家的能力,一怒之下砸死一窩小雞。電影中唯一有賺錢能力的女性,只有賣身維生的來春閣裡的女性。
相較於原著小說花較多篇幅在描繪女性的慾望與心境轉折,剖析傳統社會下諸如飢餓、死亡、性的赤裸關係,呈現父權結構對女性身體及經濟的操縱宰制;曾壯祥的電影《殺夫》將重點更多地放在爬梳父權結構下暴力的根源。
從事屠宰工作的阿水被眾人瞧不起,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,即使有豬肉吃令人欣羨,但其工作性質的「髒」,讓人迴避。而此種將不同職業化為階級貧賤的價值觀,讓阿水這角色蘊含了因自卑而扭曲變形的憤怒狀態,此種憤怒便成為在家戶中對女性的暴力相向。而性暴力,正是最為顯著的表現型態。
電影除了呈現經濟與文化的面向以外,也透過制服官兵羞辱阿水的一場戲,指涉在高壓、威權統治的政治環境下,暴力如何赤裸裸地從權力的頂端,層層剝削至權力底層。當阿水在外受到國家機器(官兵)的羞辱後,回到家裡,變本加厲地將暴力施加在更為弱勢的女性身上。從國家到家戶,那權力宰制關係的食物鏈,透過暴力行為惡狠狠地現形。
《殺夫》完成時的臺灣仍是戒嚴時期,國民黨黨國機器的威權陰影,如影隨形,無所不在。雖然小說與電影並未指明時代[1],官兵制服上的徽章亦刻意讓人無法指涉現實裡的政權,但角色在電影中操持著「國語」,與李昂小說的場景在鹿港小鎮人物應多以臺語為主的設定差異,恰恰突顯出在國民黨威權統治時代下,其以粗暴的「語言政策」體現對多元文化與族群的宰制。
最終,故事以悲劇收結,身處經濟、性別、年齡、身份多重階級弱勢的阿市,對她的人生奮力一搏,做出毀滅性的抵抗。電影結尾,阿市坐在囚車中遊街示眾,她的身體再次成為眾人凝視的對象;但這一次,女性的身體不再只是對她的懲罰,電影將私人的反抗拉回公眾視野,成就一道冷峻的提問:當暴力在威權體制與父權制度下化為家庭與婚姻的一部分,誰是真正的加害者?《殺夫》並未提供救贖式的出口,而是留下對暴力之根源與本質的沉重叩問。這不只是阿市一人的故事,也是台灣社會必須反覆回望的傷口。
[1] 關於電影和原著小說的相關討論與延伸閱讀,可參考此篇〈性,飢餓,與利刃的復仇 — 漫談李昂《殺夫》與改編電影〉。2024/06/15 上線。
引導思考問題
- 試著分享電影中令你印象最深刻的橋段或對白。並說明為什麼挑選這個段落,以及這個段落讓你印象最深刻的原因是什麼?
- 電影中,阿市身為女性所遭受到的限制有哪些?來自哪些人、哪些制度?你認為電影中的「婚姻」,看起來和我們今天理解的婚姻有什麼不同?你認為婚姻應該包含哪些條件,才不會變成傷害?
- 電影裡除了阿市以外,還有不少女性的角色,請你舉例令你印象深刻的其他女性角色。為什麼挑選她?你認為她和阿市的處境有何同與不同?面對社會,她們是否擁有不同程度的選擇權?為什麼?
- 你覺得電影中阿水的職業為「屠夫/屠宰」給你什麼樣的印象?試著討論看看這樣的角色設定在電影中發揮了什麼作用?「屠夫/屠宰」與阿市在社會中、家庭裡的地位與狀態,有沒有產生什麼樣的對照?
- 電影場景是一濱海小鎮,街坊鄰居時常對阿市的指指點點,許多場景中,阿市的身體被他人觀看、評論或圍觀。試著討論看看電影是如何安排這些「被看」的畫面?那些角色分別扮演什麼樣的位置?
- 阿水在外受到羞辱後,把暴力帶回家中,這個循環說明了什麼?你是否在現實生活中,看過類似「施暴」的情況?
- 對於電影的結局,你的感受是什麼?你認為阿市最後的行為,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?是反抗、絕望,還是被逼到無路可走?試著想像看看,如果你是阿市的話,遇到相同的處境你會怎麼做呢?
撰文:謝以萱
從事電影評論、研究與策展。關注當代東南亞電影及視覺藝術發展,與動態影像展映、保存與推廣機構之研究。現任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選片人、新加坡國際影展選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