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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探索建構:當紀錄片的「真實與虛構」成為教學素材

文/孫世鐸

2013年,查德前獨裁者哈布雷(Hissein Habré)被引渡回國受審。此時,查德導演哈隆(Mahamat-Saleh Haroun)也開始跟隨哈布雷政權暴行受害者協會(the Association of the Victims of Hissein Habré’s Regime)的主席克萊蒙(Clément Abaïfouta),開始四處拜訪受難者,並拍下他們的證言,最後在2016年完成了紀錄片《控訴獨裁者》(Hissein Habré, A Chadian Tragedy)。

影片中一個相當重要的段落,是克萊蒙帶著受難巴度洛.瓦亞(Badolo Waya)來到當年對他刑求的基層警察「喀麥隆人」馬哈瑪(Mahamat “The Cameroonian”)面前,由瓦亞向馬哈瑪提出道歉的要求。在這個長達九分多鐘的段落裡,我們會聽到馬哈瑪如同20世紀許許多多獨裁政權加害體系的基層加害者一般,提出他只是「聽令行事」的說法,希望以此求得瓦亞的原諒,瓦亞則表明如果馬哈瑪只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責任,那道歉根本談不上是道歉,而且如果未來發生相同的情況,他也會繼續犯下相同的罪行。經過一番僵持,在克萊蒙的協助之下,馬哈瑪跪在瓦亞面前,以較為誠懇的姿態向他道歉,也得到了他的諒解。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9_iPtYC5m7E

《控訴獨裁者》,來源:國家人權博物館

我時常在課堂上播放這個段落,然後先詢問同學「覺得這個段落是真實的或表演的?」覺得是真實的同學常常會說因為他們的對話「很自然」,但有趣的是,覺得是表演的同學卻常常會說因為他們的對話「很刻意」,這顯示了即使是紀錄片影像,也從來並非自明,而有著相當的曖昧性。緊接著我會再詢問同學「他們的道歉和諒解如果沒有被拍攝下來,和現在這樣有被拍攝下來有什麼差別?」這時候,同學多半會表達,攝影機的在場可能會讓他們「比較言不由衷」或者「比較刻意」。緊接著,我會提示同學留意在這整個段落中,有多次遠近景的切換、瓦亞在對話的開始就從身上拿出類似馬哈瑪當年刑求使用的工具,顯得「很不自然」、從兩人的穿著看起來,似乎瓦亞比較像有權者,馬哈瑪反而更像囚犯。這種種線索,都讓我們尋思這個段落很有可能「講述的內容是事實,但講述的呈現經過排練」。

那麼,創作者為什麼要這麼做呢?

在台灣的電影課,能夠和《控訴獨裁者》道歉與諒解段落形成有趣對照的是劇情片《超級大國民》(萬仁,1994)。影片的主角許毅生在台灣的白色恐怖統治下被捕,因為不堪刑求而供出他以為已經脫逃成功的前輩陳政一,以致陳政一被捕與遭到槍決。出獄後的許毅生為了表達歉意,四處尋訪陳政一葬身之處。在影片的一個段落中,他來到當年逮捕他的翁少校退伍後和妻女開的小麵攤。在對話中,翁少校語氣一派輕鬆,全無《控訴獨裁者》中馬哈瑪的不安與愧疚,除了如同馬哈瑪一般説他「在警總只負責抓人」以外,還說自己很早就退伍了,和妻女一起來了麵攤,詢問許毅生妻子如何,殊不知她已在許毅生監禁於綠島時自殺了。在台灣,威權統治時期的加害者至今沒有向受害者道歉的必要,也不可能感覺羞愧。相較之下,在《控訴獨裁者》拍攝的當下,哈布雷已經被引渡回國受審,電影也自然反應了查德當時的社會狀態。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8UxPMxCX5k

《超級大國民》預告,來源:萬仁

在這個脈絡下重新閱讀前述的道歉與諒解段落,可以理解「他們的道歉和諒解如果沒有被拍攝下來,和現在這樣有被拍攝下來有什麼差別?」這個問題的核心意涵在於「如果沒有拍攝,他們的道歉和諒解就只是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私人事務」以及「因為有拍攝、有成為影片後的被觀看,於是馬哈瑪的道歉就不只代表他個人,更代表他身後成千上萬和他一般的加害者。反之亦然,瓦亞的諒解不只代表他個人,更代表他身後成千上萬和他一般的受害者。」同學也就能夠理解電影本身就是公共領域,不僅會受現實世界脈絡的影響,也會反向塑造人們對現實世界的認知與理解。

富邦文教基金會所出版之《超級大國民》學習單,圖片提供:沃時文化

另一個有趣的例子是英國紀錄片導演華金斯(Peter Watkins)的《巴黎公社,1871》(La Commune Paris 1871, 2000):這個作品假想1871年巴黎公社統治巴黎的63天期間已經有了電視台,而且是對立的,分別代表法國政府和巴黎公社的電視台。於是記者帶著攝影機和麥克風來到巴黎街頭,在街壘之間訪問民眾各自對事件的經歷和看法。如同《控訴獨裁者》,我也會詢問同學,在這個影片當中看到的街頭訪問段落「是真實的或表演的?」因為場景和受訪者的穿著,同學們往往會說他們應該是表演的,我們也就開始可以接續討論:「既然是演出,為什麼又要設計成很像新聞或紀錄片的街訪形式?」

事實上,華金斯在動員兩百多位並非專業演員的劇中人之前,曾經和他們針對巴黎公社的事件進行各種討論,探詢他們對事件的看法,乃至他們個人的生命經驗。也因此,在影片的訪問中,儘管他們裝扮成十九世紀的人,但他們受訪的陳述並不限於巴黎公社的事件本身,而時常出現像是「我們今天面臨的問題是經濟全球化」、「如果到了西元2000年巴黎街頭還有路障的話」、「我們要使用跟敵人一樣的武器,包括電腦、網路、電視等等」、「電視就是奴隸制」之類,其實是在對著當代訴說的話語。因此,一方面,儘管經過排練,但他們的表演也並不純然是「表演」,而反映了許多他們內在的真實想法;另一方面,當他們以「十九世紀的模樣」說出「二十世紀的話語」時,似乎也暗示著人類世界的許多問題,這一個世紀以來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解決。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sOm8I9fZcdY

《日曜日式散步者》,來源:Le Moulin日曜日式散步者

並置《巴黎公社,1871》和描繪1930年代台灣新文學團體「風車詩社」成員生命的紀錄片《日曜日式散步者》(2016)是另一種有趣的對照。在《日曜日式散步者》中,導演黃亞歷尋訪「風車詩社」四位台籍詩人的後代家屬,卻並非在紀錄片中直陳他們的訪談,而是讓演員以重演的形式展現訪談所敘述的內容,再和各式各樣的檔案影像拼貼形成敘事。在重演的段落中,畫面總是傾斜、角色總是不露出頭。這樣的形式對同學來說顯得陌生,卻也往往令他們好奇,進而能夠思考與討論影像所呈現從場景、物件到對話、情節,究竟有多大的真實性,又有多大的建構性。

《巴黎公社,1871》和《日曜日式散步者》都展現了紀錄片在面對歷史主題時的一種獨特取徑:用當代人的眼光引動歷史中人對我們說話。如同歷史學家費侯(Marc Ferro)所言「在知道如何善用想像力的情況下,這些影片找到了理解歷史真相的秘訣,而人們則可透過這些影片了解歷史現象發生的原因。」(〈論電影中的革命運動〉)對同學而言,在紀錄片中他們能充分探索建構與建構物,習得回到現實後,在由景觀所構成的當代社會裡,不斷辨明自己與外在世界相對位置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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